上周末韩国电影导演朴赞郁近作《无可奈何》(英译“No Other Choice”)在伦敦BFI IMAX影院预映。影片一开场,画面就圆满无比:漂亮大屋的庭院里,一家四口悠然享受着午餐,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在空气中流淌;男主角、李炳宪饰演的柳万秀搂紧妻儿感叹:“我已经拥有了一切。”此时秋风卷起了落叶,旁观的我们也基本能预料到,这样看似尽在掌握的人生,在故事中注定只有下坡的路可走。
《无可奈何》在2025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世界首映,并于韩国秋季上映。影片也被韩国官方提交角逐2026年第98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电影的灵感来源是美国作家唐纳德•E•韦斯特雷克(Donald E.Westlake)近30年前出版的惊悚小说《斧头》(The Ax),书中围绕一名中年失业男子的极端行动展开。主人公是一名制纸厂的中层管理人员,但在大规模裁员中被解雇。在连续的求职失败和经济压力下,他的愤怒和绝望层叠积累,终于演变成为暴力生存策略。主人公决定追踪并清除一切竞争对手,从而“重新获得”自己的生活和尊严。
无论是在原著还是电影中,对资本主义的讽刺都直白而犀利。这种对体制和竞争压力的揭示,在当下全球环境下依然触目惊心:失业、焦虑、身份危机随时可能降临每个人身上;自动化与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许多传统岗位面临被替代的风险,人心惶惶,其引发的共鸣不言而喻。看片后的第二天,我走路经过伦敦维多利亚车站附近,望见一家装订书籍的老店,不由得想到影片中从事制纸工作的各位角色。“纸张”这种在今天看来已与未来无关的物件,在传统打字机、胶片摄影等承载着劳动痕迹,也都在数字化浪潮下被逐渐淘汰,时代更迭带来的无力感是真实的。

影片中译名《无可奈何》在这一层面上令人感同身受;但看片时愈发觉得“别无选择”或许更贴切,尤其是影片后半段,柳万秀等角色深陷道德泥潭,他们并非完全无奈,而是在每一次选择中承担代价。这一反讽意味,也恰是影片的深层张力所在。
导演朴赞郁在映后出场,提到自己早在20多年前就开始构思这部电影。“老实说,一开始我并不觉得‘造纸’这件事有什么吸引力。我之所以读这本书,只是因为听说它的作者也写了由约翰•保曼执导的《步步惊魂》(Point Blank)的原著。”但在阅读过程中,他逐渐被故事本身打动:“在小说里,纸张只对造纸的人重要,他们为此奉献一生;对普通人来说,纸并没有那么重要。电影也是一样。对大多数观众而言,它只是两个小时的娱乐;但对我这样的电影人来说,却是投入了一整个人生。”
也正因为如此,当柳万秀与妻子美莉相拥,美莉说出那句“你不该那么拼命工作”时,朴赞郁在写作过程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他形容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经验:“我是带着对自己人生的深深遗憾写下这句台词的。我长期以来把‘导演’这个职业,和‘我是谁’完全等同在一起。如果没有电影,我还剩下什么?可能只剩下一具空壳。我意识到,我不该再继续以那种方式活下去了。”
20多年前,朴赞郁就开始构思这部影片,但直到多年后才得以拍摄。他表示,主要阻碍就在于“缺钱”二字:“我曾经接触过很多法国和美国的制片公司,但他们提出的预算,与我心目中这部电影应有的规模差距太大。我反复思考:是向预算妥协,还是继续等待?我选择了等待,一直等,但始终没有合适的结果。”直到最近,他决定将这个故事改成韩国电影,一切才突然推进得非常快。最终影片只保留了小说的大致结构:一个失业的男人,为了修复自己的人生而开始杀人,其余细节几乎全部重写。导演坦言,他最终意识到,这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家庭”的故事。
在这一过程中,中年男性身份危机成为影片的一个明显着笔之处。相比小说,电影更突出这一主题。朴赞郁表示,男主人公并非基于某个具体的形象,但他确实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角色里,比如曾被“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这些观念所困。影片中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台词:“重要的不是你失业了,而是你如何去面对。”这是“雅拉”对被解雇的丈夫、李星民饰演的“具范模”说的。朴赞郁解释,那正是他妻子在《复仇三部曲》第一部《我要复仇》上映票房不佳时对自己说的话:“失败本身不重要,你如何面对才重要。”
在朴赞郁过去的代表作《老男孩》中,拔牙曾以近乎梦魇的方式出现,成为身体层面的极端意象。《无可奈何》中,牙痛与拔牙再次出现,但被放置在更漫长、更日常的时间结构里。朴赞郁在访谈中提到,最初设置“牙痛”,是为了更准确地刻画“柳万秀”这个人物:一个自负、固执,同时又令人感到挫败的中年男性。在失业状态下,他觉得自己“不配”去看牙医,于是索性将一切搁置,等待重新获得工作的那一天,才能堂堂正正走进诊所。在导演的逻辑中,牙痛不仅是身体不适,更是一种自我施加:疼痛应当被忍耐,并驱使他继续前行。
影片进入高潮时,这颗牙终于被柳万秀自己拔除。这一拔牙场面同时呼应一条更早的电影史脉络。朴赞郁明确自己在这里是向俞贤穆1961年的《无目的的子弹(Aimless Bullet)》致敬。“无目的的子弹”并不指向某个具体的暴力瞬间,而是一种被历史抛射出去却失去方向的人生状态:战后的韩国生活在继续,行动在发生,却始终缺乏通向未来的路径。在这种语境中,“牙痛”与尊严、责任和自我约束纠缠在了一起。
《无可奈何》里的“牙痛”和“拔牙”必须与“多年戒酒后再次饮酒”同时发生,才能成立。当牙齿被拔出、长期疼痛骤然解除,酒精带来的兴奋与松动同时涌现,这是一种危险的解放:支撑日常生活的自律结构被连根拔除,拔牙成为一次近乎快感的断裂,标志着男主角道德秩序的崩塌。
除了柳万秀的极端行为,影片也刻画了两个家庭中困境下的妻子:孙艺珍饰演的美莉和廉惠兰饰演的雅拉在道德边界上的退让、隐忍与自我保护。每个人都在生存与道德之间寻找平衡,但没有人能保持原状。这是影片中微妙而残酷的伦理张力。
片中主人公柳万秀患有自闭症的小女儿利媛,以及她手不离弓的大提琴,是整部电影的灵魂所在。朴赞郁解释说,利媛在片中说的很多话,实际上是重复他人对她说过的话,但在不同情境下,听起来仿佛预言,像是知晓父亲的秘密。他希望把小女孩塑造成一位年轻的“女先知”:电影开场是莫扎特的协奏曲,完美而和谐,但很快被刺耳的“刮擦声”破坏,那是利媛在练琴,但只发出短促、不太悦耳的音符。观众会因此低估她的天赋,直到结尾才发现,她确实是天赋惊人的大提琴手,导演说“希望那时观众会为她感到抱歉。”影片收尾,利媛完整演奏了一次,这是她第一次向观众展示天赋,但父母没有被邀请,只有两头重新回到家的大狗与她同在一个房间,仿佛那是她的安全空间。
一切都如此精密、相互呼应,但朴赞郁表示,拍摄现场依然留有即兴和偶然的空间。正因为分镜做得非常详细,摄影指导一到现场就知道该做什么,他才能全身心投入与演员的交流。在这种互动中,他始终保持对演员新想法的开放态度,影片中确实有不少改变来源于他们的建议。

朴赞郁与演员李炳宪早在25年前合作过《共同警备区》(JSA),此后两人一直私交深厚,因此片场几乎不会出现激烈争论。朴赞郁解释:“我的工作方式是在前期制作阶段,多次与演员单独或双人读本排练,说明我为什么这样写剧本、台词的重音在哪里。如果有分歧,我们就讨论,直到达成共识。”
他还透露一些拍摄细节:自己会制作极其详细的分镜头脚本,并印成小册子发给整个剧组,“但李炳宪是唯一一个直到开拍才看分镜的人,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想象被限制”。于是有时本应拍特写的台词,却被改成背影或远景,他就会问:“这样可以吗?”这时朴赞郁就会冲他喊:“所以说要让你早点看分镜!”
将一个美国故事改写为发生在韩国的故事,朴赞郁最大的收获是“盆景可以用上了”:“把盆景当作爱好放在一个美国男性角色身上会显得奇怪,但对韩国男性来说就自然得多。”影片中,盆景不仅成为主人公性格和情感的重要组成,也带来许多新的叙事可能:“最明显的一场戏,是柳万秀用盆景的铁丝处理尸体,把尸体压缩、固定、再埋进房子里。”导演说自己“非常喜欢那个画面:被铁丝捆绑的尸体,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还带着黑色幽默补充:“我很庆幸可以避免用电锯肢解的血腥处理。”

相比小说,朴赞郁在电影中花了更多篇幅描写家庭成员,以及“房子”本身作为角色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尸体最终被埋在家里。”这样一部惊悚片,荒诞中仍透着导演本色的幽默。他的镜头语言很明显:在悲伤的时刻和可怕的场景里,当观众不由自主笑出来时,反而感到难受。影片是一面镜子,不仅映照出导演本人的投射,也折射出现代人在责任与压力之间的挣扎。在极端压迫下,人性不再理想化,而会无尺度下沉。生活中的真正“无可奈何”,往往并非别无选择,而是每一次选择所承载的代价。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影片《无可奈何》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