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上海大虹桥区域的蟠龙新天地,自2023年开业以来,已经焕然一新成为标志性的“摩登古镇”:3公里天然水系和元代香花桥、清代程家祠堂等历史建筑被修复保留,同时引入热门商业品牌和马术、滑板、棒球等运动项目,让这个一度衰败的古镇焕发出惊人的活力。这里已被评为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节假日日均客流达15万人次,人潮如织。
在这片兼具历史古蕴与时尚活力的庞大街区一角,坐落着余德耀美术馆。自2023年由上海西岸滨江迁至蟠龙新天地以来,一系列气质独特的展览在这个被江南水乡的河道、玉米地、草坪围绕的美术馆呈现。
馆中正在展出的是韩国艺术家崔旴嵐(Choe U-Ram)的中国首次个展“奥德赛”(Odyssey)。以“机械生命体”(Anima-Machines)装置闻名的崔旴嵐可谓机械狂人,他将制造精密机械的技术赋之予艺术呈现,将整个展览空间变成大型三维舞台,音乐、视频为背景,大型机械独自“起舞”,十分震撼。
余德耀美术馆选择艺术家的标准是什么?在学术研究上有怎样的侧重点呢?带着这些问题,我采访了余德耀美术馆馆长——已故创始馆长、印尼华侨收藏家余德耀先生之女余至柔和余德耀美术馆副总监、策展人施雯。
崔旴嵐和“机械生命体”系列
在“奥德赛”个展中,主要作品之一《小方舟》(Little Ark)是一件18分钟的大型装置表演。长逾12米、高6米的“方舟”配有35对由废弃纸板箱制成的“机械船桨”。随着音乐响起,35对船桨开始分别起起伏伏,似乎在与时而平静、时而咆哮的海浪搏击。随着背景音乐由柔和平缓渐至奔腾澎湃,35对船桨挥动的频率与幅度也随之激增,时而整齐化一,如军队行伍一般威慑四方,时而群魔乱舞,如被巨浪打来不堪一击慌乱逃窜的蝼蚁。而方舟行进的前方,是被投影在墙上的一道又一道门,有富贵宫殿的门、贫寒陋室的门、琳琅商店的门、冰冷集装箱的门……贫穷或富贵,事业与爱情、生存与生活,这世间的一切可能性,都在门里。打开一个门,迎面而来又是另一个门……随着音乐由高亢转入息微,方舟桨板的动作渐渐变缓,逐渐归整,终于回归静止。
崔旴嵐,《小方舟》,2022年,回收纸板箱、金属材料、机械装置、电子设备(CPU电路板、电机)© Choe U-Ram,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5这是一支机械的独舞,生命与环境的博击,欲望与能力的对抗,有限的生命在无穷的时间里的轮回,在艺术家给出的“生命机械”的表演结束后,给观者产生的各不相同的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1970年出生于韩国首尔的艺术家崔旴嵐,毕业于韩国中央大学雕塑系,获艺术学士与硕士学位。自1990年代初,他醉心于其标志性的“机械生命体”(Anima-Machines)系列,通过机械结构与有机运动的结合,让工程技术与神话叙事融为一体,通过复杂机械演绎人类本能与文明进程的冲突等议题,成为艺术领域一道独特的景观。
崔旴嵐,《衔尾蛇》,2012年,金属材料、树脂、24K金箔、电机、机械装置、定制CPU电路板,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薛莉人类永无止尽的欲望,是崔旴嵐创作的母题之一。在人工智能、基因工程、分子生物等科技领域大发展的背景下,人类的欲望正在被毫无边界地放大,并借助科技手段被满足。崔旴嵐的作品,比如《衔尾蛇》(Ouroboros),蛇在一圈一圈永无止境地游弋中吞噬着自己,而运行着的精致金属机械蛇头,则让这个过程变得狰狞恐怖,触人心弦。
关注探索自我和人类生存困境的作品
余德耀美术馆很早就收藏了崔旴嵐的作品,并在2014年的上海西岸馆和2023年的蟠龙新天地馆两次开馆展中展出过他的作品。此次个展则是对这位韩国艺术家的首次系统梳理。
在提到展览方向时,馆长余至柔说:“除了基于馆藏之外,我们也希望把亚洲更多区域的艺术作品带到中国来,包括东南亚、中东地区等等。”比如刚结束的展览——印尼艺术家赛义夫•奥利亚•加里波第(Syaiful Aulia Garibaldi)的“融合之地”(Lartucira Field),艺术家创作的一系列石膏雕塑作品散布在美术馆的户外草坪和蟠龙新天地景区内,石膏雕塑体内培育本地菌种,菌种随时间生长变化,形成动态的雕塑肌理。余至柔说:“这个展览非常契合我们的印尼基因和蟠龙新天地新馆的生态环境。”
崔旴嵐,《圆桌》,2022年 铝、人工稻草、机械装置、动作捕捉相机、电子设备 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收藏 © Choe U-Ram,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25余德耀美术馆副总监、策展人施雯则提到:“我们除了关注本地艺术家之外,比较青睐关注人类当代生存现状、探索自我的艺术作品和展览。”无论是当下崔旴嵐个展、还是2025年的德国艺术家维尔纳•巴特纳(Werner Büttner)个展“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 (Fool, Leaving the Shelter of Seclusion),或者摄影先驱托比永•罗兰德(Torbjørn Rødland)的中国首次个展“致太阳” (Songs for the Sun)等,无不具有这种气质。而在崔旴嵐个展中的作品《圆桌》(Round Table)中,一群稻草人弯腰背负一张大圆桌,圆桌上的圆球滚来滚去,永不停歇,很容易让观者带入“打工牛马”视角,对无休止地进行无意义的劳作产生情感共鸣,因而在社交媒体上被大量转发。
等待梳理的庞大馆藏
余德耀基金会藏有余德耀生前收藏的千余件艺术作品。余至柔说:“我父亲的收藏线索主要是历史与未来两个方向。历史,偏重中国当代艺术史;未来的部分,关注中生代和年轻艺术家的创作。”
余德耀先生的收藏品类广泛,数量庞大,不仅有绘画,还有《雨屋》(Rain Room)之类的大型装置。作品储存在多地,尤其是像《雨屋》之类含有电子器件的作品,需要清洁、修护、更新设备,整理起来并非易事。
在梳理馆藏的同时,余德耀美术馆创造性地发起“流动的美术馆”(YUZ FLOW)项目,以藏品为出发点,与机构合作,将作品分享给更多的受众。2025年,余德耀美术馆在香港为韩国艺术家李珍珠(Lee Jinju)举办她在香港的首场个展,共展出25件作品,将美术馆“流动”到香港。
从上海徐汇西岸艺术区搬到蟠龙新天地,余德耀美术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呢?
“吸引观众。”余至柔说。
经过十余年的发展,西岸艺术区已经成为艺术专业人士和艺术爱好者的打卡圣地,客流精准且密集。但蟠龙新天地的人流虽然众多,却主要是家庭周末休闲消费的受众,对艺术领域未必熟悉。“2014年余德耀美术馆在西岸开馆的时候,参观者也很少。我们现在将更多精力放在公共教育上,展览和教育并行,和蟠龙新天地合作市集、音乐会、农产种植等流行的、好玩的户外项目,希望能吸引小朋友和父母们一起走进美术馆。”余至柔说,“余先生希望把艺术融入到生活里面,而不是仅仅面对艺术专业人群。我们希望把艺术带到生活区域里面去。”
(本文图片除标注外,由余德耀美术馆提供。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邮箱:shirleyft@163.com, 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