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在2025年底结束了它的用煤历史。这一里程碑式的进程是该州长期推进清洁能源转型的成果。
与联邦政府的态度不同,加州与中国在环境问题上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
面对合作伙伴向能源转型迈出的重要一步,中国能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吗?
煤炭在加州的历史角色
2025年底,美国城市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宣布停止从其位于犹他州的因特蒙廷(Intermountain)发电站接收燃煤发电的电力。这一举措切断了洛杉矶以及加利福尼亚州的最后一个煤电来源。
市长凯伦•巴斯(Karen Bass)称停止煤电是洛杉矶能源转型的一个“里程碑”,这将加速该市在2035年前实现100%清洁能源转型的进程。
全球能源监测(Global Energy Monitor)煤炭项目总监克里斯汀•希勒(Christine Shearer)告诉对话地球,加州“原本就只有较为有限的州内燃煤发电能力,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其他地区常见的政治和经济阻力”。
根据加州政府的数据,2024年煤炭发电占比仅为2%。虽然天然气发电占比达34%,但天然气的使用正在逐年递减。
与此同时,加州可再生能源发展迅速,可再生能源的发电占比已经从2015年的22%提高了2024年的41%。
在纽约的非营利组织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中国气候中心主任李硕说,“至少在美国,加州的(能源转型的)政治决心和定力还是一以贯之的,是跨越了几个政治周期和州长的。”
加州早在2002年便要求到2017年能源供应20%来自于可再生能源。此后,这一目标逐步提高。
目前,加州的目标是到2030年,50%的“电力采购”要来自可再生能源。到2045年,“采购”以及终端“电力零售”两者都将100%由可再生能源提供。
希勒总结说,加州退煤电持续了二十多年。清洁发电、大规模储能的部署、政策和市场鼓励等都削弱了煤电的作用,为其最终退出历史舞台铺平了道路。
加州、联邦政府与中国
加州的退煤进程在美国具有一定的独特性。
北京磐石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高级顾问杨富强告诉对话地球:“美国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在美国宪法的规定下有各自的权限范围。加州政府可以制定本州的减煤政策和措施,但它不能代表美国联邦政府。”
现任总统特朗普曾一度表示煤炭是“清洁漂亮”的。他治下的联邦政府多次下令让原本需要退休的煤电厂继续工作。
2025年末,华盛顿州最后一座燃煤电厂收到继续燃煤90天的紧急命令。这座煤电厂原本计划停止燃煤,转天然气发电。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托弗•赖特(Christopher Wright)解释延长煤电是由于“电力需求增加以及发电设施加速退役所导致的紧急状况”。但是,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nstitute for Energy Economics and Financial Analysis)的能源分析师丹尼斯•瓦姆斯特德(Dennis Wamsted)告诉对话地球这种“紧急状况”是不存在的。
“历史上,‘紧急状况’只在真正迫在眉睫的危机中使用,比如明天电网就可能崩溃。而现在政府仅仅因为未来可能出现问题,就要求电厂继续运行,这在过去从未发生过。”
他补充道,很多被要求继续运行的煤电厂已经年久失修,继续生产需要高价维修,且因为已经计划退役,替代电源已建成,消费者要为新电源和老电源双重付费,这不具备长期合理性。
例如,密歇根州一个63岁的煤电厂曾经收到两次继续燃煤的通知,耗费1.13亿美元继续运营。目前,美国哥伦比亚特区法院已经收到了要求撤销继续烧煤命令的上诉。
除此之外,特朗普也不完全认可清洁能源。他认为风能是“史上最昂贵的能源”,并且“没有巨额补贴就无法存在”。他称中国虽然有风力发电设备,也出口风电,但本身并不使用他们。这些与事实相悖。
和特朗普的态度相反,加州对中国的清洁科技保持开放合作。李硕说:“加州一直是一个气候的领导者,更要在联邦政府不作为的时候展现出一些差异。”
虽然在特朗普治下双方合作出现了一定的“退坡”,但两边的合作已经延续了三任州长,有了“肌肉记忆”。
加州的前州长杰里•布朗(Jerry Brown)设立了加州-中国气候研究所。现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与发改委在2023年签署了低碳发展和绿色转型合作的谅解备忘录,达成了在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合作共识,并且与广东省、海南省达成更多的合作。
李硕补充道,中国希望通过和加州合作来保证和美国的合作不完全“脱钩”,因此对省州合作也“很上心”,甚至要求把省州合作写入2023年的阳光之乡声明。
杨富强也认为中美双方都期待“自下而上的合作”。目前上海港和洛杉矶港建立了“绿色航运走廊”,其中包括扩大为船舶提供可持续燃料的加注业务等多项举措。私人企业比亚迪也在加州落地,其制造的电动校车还在2024年获得了加州政府的补贴。
煤炭的未来以及美国的启示
在加州,煤炭已经结束了其历史使命,而在更大范围的美国,煤炭的淘汰在持续推进中。
全球能源监测的数据显示,美国煤电装机容量已从2011年的峰值340吉瓦下降到目前的约190吉瓦。
希勒告诉对话地球,虽然美国前总统拜登的承诺:美国到2035年逐步淘汰煤电——在特朗普任期内受到了阻碍,但预计未来几十年内,“超过60%的剩余美国燃煤装机容量仍将按计划退役”。
2024年,美国退役7吉瓦煤电。2025年的退役容量应该超过2024年。
希勒说,“美国目前面临的主要障碍是政策不确定性”。然而,“从长期来看,煤电逐步退出的趋势仍然明确,因为许多美国煤电厂年久失修,同时受到市场力量和竞争技术的压力”。
不少美国的煤矿并非永久退役而是转为使用其他能源发电,比如天然气。
瓦姆斯特德说气替煤往往“并不是出于减排考虑“,而是因为美国盛产天然气,煤电改气电相对较便宜。“但我们并不赞成这样做,因为这仍然让化石燃料留在系统中。”他说,天然气虽然在燃烧阶段二氧化碳排放低于煤炭,但由于其主要成分为甲烷,而甲烷在短期内具有极强的温室效应,加之生产和运输过程中可能存在泄漏,若以20年时间尺度评估,天然气的气候影响几乎与煤炭相当。
他认为用可再生能源加储能来淘汰煤电和气电是最直接的办法。
据《卫报》的报道,自2019年以来,加州新增了30.8吉瓦的清洁能源和电池储能,电池储能容量是2022年的2.5倍。
李硕说:“中国和加州一般很难有一对一的直接借鉴,但是可以借鉴加州长远的规划:可再生能源的增加、储能的增加可以让化石能源的淘汰提速。中国的能源转型说白了就是煤炭的退减、淘汰,可能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你需要大规模储能的应用才能开启大规模且有效的退煤进程。”
短时间内中国还需要煤炭。杨富强说,以北京为例,北京的煤炭消费量从2000年的3000万吨降低到现在60万吨以下。“我认为北京去煤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还留有的煤炭主要是用于山区农户供暖。农村供暖是分散的,要想达到清零状态,需要供暖改电、改气,开发可再生能源供暖。”他说。
国家能源局在2025年第四季度的新闻发布会上称要扎实做好煤电供应,以“保障群众取暖用电”。中国虽然在2025年批准了至少42吉瓦煤炭项目,但2025年煤电的消费并没有增加。
杨富强解释道:“这些煤电项目,主要是用来应付短期、波动性的用电需求增长,以及替代老煤炭电厂等。所以批准的新的煤电项目并不代表碳排放总量会因此成比例的增加。”
瓦姆斯特德告诉对话地球,中国用新煤电替代能耗较高的老煤电,而美国的老煤电厂则被当成了一种昂贵的电力“保险”被保留了下来。
希勒认为,中美对电网可靠性的担忧导致煤炭被保留,但是“煤电既不是确保(电力)可靠性的唯一方式,也不是最有效的方式。”她说,可以通过储能、蓄能、以及更灵活的市场规则等方式来增加电网韧性。
瓦姆斯特德表示,目前德克萨斯州的“能量市场”(energy-only market)证明了通过灵活市场增加可再生能源发电量是可行的。德州取消容量市场的限制,让电力买卖双方根据自己的需求和电力价格自由交易。该州的可再生能源发电份额已从十年前约15%增长到接近38%。
作者简介:宋婉源,自由撰稿人,曾担任环境媒体Carbon Brief 中国编辑,BBC News记者。
注:此文原载环境网站“对话地球”。FT中文网经“对话地球”授权转载此文。对话地球是一家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的非盈利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