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周四，特朗普正式提名凯文•沃什（Kevin Warsh）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这一消息不仅标志着货币政策重回经济学视野，也在隔夜资本市场引发剧烈震荡，金银价格双双重挫，美元和美债利率上行。市场的这一反应，实际上是对沃什所代表的“回归”逻辑的先行投票。
尽管特朗普一直表示属意白宫经济顾问哈塞特，但最终却选择了更具有古典学术气息的沃什，在很大程度上表明货币政策需要回归“专业”。某种程度上而言，沃什的到来被视为经济学常识对官僚技术主义的一次修正。长期以来，鲍威尔时代被认为带有强烈的法律背景色彩，政策往往滞后于数据，且在应对危机时倾向于“先开火、再瞄准”的防御姿态。事实上，美联储的专业性和预见性已经被市场广泛质疑，每个季度公布一次的经济数据预测（SEP）和点阵图经常被事后证伪，不仅贻笑大方，也让市场失去了来自于权威机构的研究之锚。让专业人士回归美联储，有助于检讨货币政策框架，也说明经济在面临巨变的当下，经典经济学可能更适合成为政策决策的起点，同时在面临外部不确定性时需要保持弹性。这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动态平衡”理论的回归，也表明让更加专业的经济学人士来担纲美联储，是对过去一个时代各种光怪陆离的纠偏。
从这个角度而言，沃什代表了更具前瞻性的经济学逻辑回归。他曾服务于摩根士丹利，也在布什政府任职，是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联储决策的核心成员。沃什主张政策应基于市场预期的前瞻引导，而非仅仅是对过往数据的反应。这种风格的转向，意味着美联储将从一个“被动响应”的机构，重回一个“主动管理预期”的经济中枢。金银价格的下跌，部分源于市场预期他将带回更具逻辑一致性的硬派作风，削弱了长期通胀预期的不确定性溢价。
在过去十年中，美联储的职能边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扩张，从支持绿色能源到涉足社会公平，货币工具被赋予了过多的政治属性。沃什代表了美联储传统职能与能力边界的回归。他一贯主张美联储应专注于“稳定物价”和“最后贷款人”的初衷，而非成为社会问题的调节器。这种“退守”并非削弱权力，而是为了重建货币政策的公信力。当美联储不再试图解决所有问题时，它解决核心问题（即货币价值）的能力反而会增强。对于黄金等避险资产而言，这种职能的纯粹化意味着“大水漫灌”式的救助时代可能终结。
沃什政策的另一个亮点在于他对政府杠杆的控制力回归。他尖锐地指出，如果没有财政纪律，通胀治理将永远是无本之木。虽然让财政回归秩序绝非一蹴而就，但沃什与特朗普政府之间存在一个极其务实的共识：只有财政纪律回归，美债才能重新获得市场的青睐。进一步来看，沃什认为，通过建立财政纪律预期，可以有效压低美债的长端利率，也只有这样，降息才会达到效果——只有当市场不再担忧政府债务违约或过度稀释货币时，美联储的降息才能真正转化为实体经济的低融资成本。相信在这一点上，沃什仍然与特朗普继续沟通，但对于特朗普而言，更低的利率不仅意味着政策利率更低，国债利率尤其是长债利率下行才具有实质意义，与此同时，财政纪律与通胀之间达到均衡，才能够让居民的通胀幻觉消失，从而达到更加良性的经济内循环。
这正是隔夜金银大跌的深层原因——市场嗅到了美联储与财政部可能达成的“新契约”：通过适度的财政约束换取更稳健的货币环境，从而在不引发恶性通胀的前提下控制美债利率。中长期而言，沃什的新古典主义可能带来的影响仍然需要进一步评估。路径上而言，沃什可能会通过“扭曲操作”——即一边降息，一边缩表——来达到其政策目的，但这也需要财政部的配合，同时财政部也很难在短期内大规模减少发债，这意味着“扭曲操作”可能带来不同形式的市场动荡，而一旦市场出现波动，沃什又该如何安抚市场，避免市场单边押注“Fed put”和“TACO”。与此同时，如果美联储出现“缩表”，那么私人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如何演绎，则对整体经济产生重大的影响。一般而言，只要私人部门具备“动物本能”，那么央行的资产负债表的收缩与否不会对宏观经济产生根本影响。但如果美联储的缩表影响到财政部的发债规模，那么私人部门的举债可能会增加，这可能会带来风险溢价的上行。而如果担心这一趋势，那么私人部门的发债时间表则可能会提前，这可能会带来信用利差的扩大。从这个角度而言，期限溢价和风险溢价之间的再平衡可能是沃什时代需要观察的一个重点指标。假设两者能够出现反向运行，那么私人部门的整体债务压力仍然可控。最终而言，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仍然是化债和控制通胀的最优解。
相信沃什的这一套带有学术和理想色彩的组合拳，是让其获得华尔街和特朗普青睐的原因之一。相比之下，哈塞特更像一位带有网红气质的新闻发言人，里德尔缺乏公共部门经验，沃什则带兼具批判性和建设性，尽管他的政策可能带有“破坏性”，但对于特朗普而言，缺乏创意的美联储主席可能会让其更加反感。未来沃什和贝森特之间的沟通甚至交锋，也会是一个颇有意思的看点，但相信两个smart man会在很多问题上取得共识。但对于美联储而言，其重新回归学术路线，并重新拥抱古典主义，是一场华尔兹舞会，还是一场尬舞，我们很难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场新的冒险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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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