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一天是周日，我们家准备举办一场“联合国版春节”，我和英国先生邀请了约二十位“国际友人”一起来过中国年。眼看只剩五、六天，抓紧开启囤年货模式。别看爱丁堡是苏格兰的首府，这里却没有唐人街。近几年中餐馆倒是越开越多，可中国超市依旧屈指可数。小年这天，我们直奔爱丁堡最大的中超，原以为这里会是人头攒动、年味扑面而来，结果推门而入，里面冷冷清清。除了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几乎感受不到太多节日的气氛。正当我暗自感叹：连个和马年有关的元素都没有时，一抬头，意外发现门框上方挂着一幅《九骏马》，也算是和新年沾边了。
首先冲到冷冻冰柜，一口气拿了6袋饺子皮。今年聚会的主题是“水饺”，大家要一起动手包。在英国，饺子皮算得上是畅销品——毕竟会和面、还能把皮擀得又圆又薄的华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我上一次自己和面做饺子皮，大概还是10多年前。那次不仅彻底翻车，还把厨房搞得满地面粉。从此放弃了这份勤快，直接买现成的饺子皮。倘若在国内，这样的操作大概会被亲人们鄙视，但无论如何，包饺子讲究的本来就是“包”的过程。真心感谢这些生产饺子皮的商家，对我这种完全没有擀皮天赋的人来说，它们简直是“救命稻草”。其实我还挺希望中超能多看到一些“预制菜”，比如预制毛血旺、酸菜鱼、红烧肉、麻婆豆腐……甚至预制豆腐脑、凉皮也可以。在爱丁堡吃到正宗中餐并不容易，而这几年因为通货膨胀，去中餐馆吃一顿饭的花销，比疫情前多了一大半。如此，性价比高的预制菜，未必不是个好选择。心里正这么想着，从冰柜里又顺手拿了两只“预制烤鸭”。
接着开始琢磨饺子馅。肉馅当然是最稳妥的“猪肉大葱”，那最不容易“踩雷”的素馅呢？韭菜鸡蛋、白菜豆腐、白菜粉条、胡萝卜鸡蛋……我在货架前反复权衡着可行性，一边想，一边把豆腐、韭菜、粉条陆续装进了购物筐。走着走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我。只见几个货架被满满匝匝的红色填满，有“福”字、招财进宝门贴、纸龙、春联、红包、拨浪鼓儿，还有小型爆竹烟花。品种不多，却已足够构成一个春节的缩影。原来，年味都藏在了这了。
在爱丁堡，春节不像圣诞节、复活节或万圣节那么高调张扬，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提醒，它更像一种内在的时间标记，安静顽固地存在于每个华人的心里。它不靠视觉冲击，也不需要提前数周的倒计时。它只是准时出现，提醒你：一年又走到了这里。而且你必须回应。因为如果不准备点什么，如果不认真过这个年，下一个年仿佛就不会真正开始。
以前在国内，总觉得买年货是一种负担——家里明明什么都有，却还要继续买买买。那时并不理解，这种看似冗余的劳动，其实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直到真正离开，才明白，买年货不仅是一种仪式性行为，更承载着情绪价值，储存着对过去一年的依恋。而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法割舍的乡愁。
即使没有亲人的提醒，也没有街头巷尾的喧闹，这件事，我依然会独自记得、独自完成。每当春节临近，我总会想起：要过年了，要聚会了，要买年货了。也是在这些瞬间，我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被照顾的人”，变成了负责制造年味的人。
这些年，只要我在爱丁堡，每一个“年”，我和先生几乎都和朋友们一起度过。而我，也逐渐成了那个制造年味的人。今年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一起动手包水饺，赴约时尽量穿带有中国元素的衣服，比如旗袍、或搭配中式饰品。在海外过春节，总需要一点“中国风”，才能从节日从日常中脱颖而出。
往年的年味儿依然历历在目。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足够大的厅，方便朋友们聚会，但这个愿望至今尚未实现。偶尔我也会幻想：如果哪一天收到一大笔稿费，我会在花园里建一间太阳房，装上壁炉。朋友们围着火炉吃水饺、喝红酒、聊天。窗外是绵绵冬雨，屋里却是春节的气息。虽然目前的客厅空间有限，但每年依然能挤下一二十位朋友。他们不只是中国人，还有德国人、加拿大人、马耳他人、印度人……不只有留学生，也有商学院的老师、天文学家、策展人、工程师和汉学家等。他们肤色和口音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喜欢中国，喜欢过中国年。
为了让大家尽兴、也有参与感，我和几个亲近的中国朋友总会绞尽脑汁：准备什么菜？买哪些道具？做什么游戏？通常我会负责大部分饮食，也欢迎朋友们各自带一道拿手菜。特别是英国留子的厨艺不可小觑。很多人出国之后都成了“大厨”，而新年聚会正好给了他们施展身手的舞台。多年来出现在我家餐桌上的惊艳作品包括可乐鸡翅、麻辣鸡丝、大蒸包、水煮牛肉……每一道，都是异乡生活打磨出来的成果。饭后是游戏时间。往年，我们曾一起捏橡皮泥、剪窗花、写福字、敲鼓传花、真心大冒险。吃和玩，原本就是跨越文化的通用语言。当然，还有音乐。我家有一架钢琴。某一年，来自台湾、如今在北京工作的徐先生不看乐谱，随手弹起《吻别》、《茉莉花》和《后来》，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被这美妙的乐声打动。
回想起这些场景，也会想起不少有趣的细节：曾在超市一次性买过10把剪刀，收银员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也在亚马逊下单过一桶橡皮泥，收到后发现，是水桶那么大的桶；找不到写“福”字的大红纸，只得买了一叠红色卡纸——这些，都是我的“年货清单”。
哦，对了，还缺一个足够大的托盘。在我的故乡济南，包好的水饺通常放在高粱杆编成的盖垫上——这种盖垫既能放水饺，也能摆放准备上锅蒸的馒头、画卷和大包子。现在要包够二十个人吃的水饺，怎么也得包两三百个，那得需要多大的托盘？我在这家中超转了一圈，没有盖垫，也找不到合适尺寸的托盘。匆匆付款后，决定立刻改道，去厨具相对齐全的宜家碰碰运气。
结果当然是：盖垫肯定买不到。正准备放弃时，我忽然灵机一动，索性买了一块一米见方的“窗板”。它的尺寸够大，表面平整，足以摆下几百个水饺。我不由自主在脑海里想象：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水饺在窗板上依次排开，笨拙又可爱。顺便，我还爱上了宜家新上的太阳能灯笼。大小和中超门前挂的红灯笼差不多，却五颜六色。我挑了三个——我决定，它们是爱丁堡版本的春节风景。于是，年货清单又悄悄加了一项。在异乡过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有现成的解决方案，只能不断做即时决策，或用手边能找到的资源，丰富自己的“年货”。
春节就在这样的准备中悄然改变了形态：它从一个自然而然的节日，变成了一场需要用心经营的仪式。当十几种口音在房间里交错响起，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围着一锅饺子亲切地聊天，你会突然明白——异国的春节，不再只是中国的传统节日，而是一种文化呈现，是跨越城市与国界的友善交流，也是温情、善意与文化碰撞的瞬间。
今天只是采购年货的第一天。接下来还要准备大餐、零食、饮料，还要添置更多带有“年味”的装饰，明天要继续“买买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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