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3 日下午，日本众议院正式解散，日本政界进入选举态势。在日本，解散众议院的权力在首相手里。高市早苗 2025 年 10 月 21 日正式出任日本首相之后，中日关系陷入了近几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困难局面。关于中日关系，笔者有几点粗浅的认识：1. 中日关系从改革开放初期的 “政热经热” 走到了 “政冷经冷” 的时代。2. 不管本次选举的结果如何，中日关系今后的困难局面会持续很长时间。3. 二战前日本政治家、知名媒体人石桥湛山主张的 “小日本主义”，对今天的日本政治家来讲，是有借鉴价值的。
一、田中角荣访华之后中日关系总体经历了四个不同阶段
回顾过去 50 年，可以简单地把中日关系分为四个不同的阶段，分别是：1. 破冰阶段；2. 政热经热阶段；3. 政冷经热阶段；4. 政冷经冷阶段。
1972 年的田中角荣访华到 1978 年的邓小平访日是中日关系的破冰阶段。1972 年 9 月 25 日，时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问中国，9 月 29 日，中日双方签署了中日联合声明。田中角荣访华的时代，仍是东西方阵营严重对立的时代，中日双方恢复邦交关系，对中日双方的政治家来讲，都需要很大魄力。1978 年 10 月，邓小平访问日本，10 月 23 日和当时的日本首相福田纠夫共同签署了《中日友好和平条约》。当时，邓小平参观了新日本制铁的君津工厂，乘坐了新干线到大阪，参观了松下电器的工厂。邓小平的访日，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前奏之一。这个阶段，中国还没有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方面，中日双方仅有简单的外贸关系。
这个阶段，中日双方的人员来往很少，中国了解日本主要是通过日本的电视剧和一些书籍。80 年代初期山口百惠主演的电视剧《血疑》，在中国掀起了万人空巷的巨大旋风。
1978 年到 2005 年是中日关系 “政热经热” 的阶段。1978 年 12 月 18 日到 22 日，中国召开了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全国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经济建设方面。
这个阶段的中国，技术水平和经济发展水平严重落后于日本，中国方面迫切需要包括日本在内的发达国家的资金、技术、生产设备和经营管理经验，期望外国资本到中国投资建厂。同时期的日本，国内市场逐步饱和，日元不断升值，日本企业开始谋求海外发展的空间，中日双方在经贸关系方面形成了完全的互补。这个阶段，中国工业的技术水平与日本同行存在明显差距。
其实这个阶段可以分为两个子阶段。第一个子阶段是 1978 年到 1992 年，这一时期的中国还处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对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发达国家来讲，中国的问题主要是法制不健全、基础设施差、对外资的限制多，有大量劳动力但高素质劳动力严重不足，居民消费能力较弱，因此日本对中国的投资数量比较小，投资地区主要集中在大连和深圳周边。当时，日本社会有很多人年轻时在中国东北生活过，对东北存有一些亲近感。
1992 年到 2005 年是第二个子阶段。1992 年，东西方冷战正式结束，邓小平发表南巡讲话，中国正式步入市场经济时代。在 1992 年之前，中国官方的说法是社会主义商品经济，尚未突破各种禁忌和旧的束缚。
1992 年对日本来讲，也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性转折。国际局势方面，东西方冷战的结束，意味着日本对美国的战略意义下降，同时也意味着日本企业可以面向全世界所有国家自由投资和开展国际贸易；日本国内方面，1991 年是日本泡沫经济正式破灭的年份，国内市场饱和、日元不断升值、企业间竞争加剧，很多日本企业谋求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把工厂转移到中国。1992 年到 2005 年，大部分日本企业对中国市场的认知是：在中国生产，成本会非常低。当时的中国，居民消费能力依然较低，日本企业在中国的生产，往往采取从日本带去设备和核心零部件的方式。1992 年之后，日本对中国投资的主要区域转变为以上海为中心的长江三角洲地区。
这个时期，中日两国首脑的来往较为正常，其中有两个影响较大的事件。一个是 1983 年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访问日本时，提出邀请 3000 名日本青年访问中国，1984 年 9 月到 10 月，3000 名日本青年如期访华，当时的团中央第一书记是后来的国家领导人胡锦涛。第二个影响较大的事件是 1992 年日本平成天皇访问中国，10 月 23 日到 28 日，作为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 20 周年的活动之一，日本天皇夫妇访华，这是二战后日本天皇首次访华。1989 年之后，西方国家与中国的关系降温，1992 年的天皇访华，是 1989 年之后首位西方国家元首访问中国。
这个时间段，中国企业在中高端工业产品领域，依然无法与日本企业形成正面竞争。
2005 年到 2025 年是中日关系 “政冷经热” 的时期。2001 年 12 月，中国正式加入 WTO，这让包括日本企业在内的外资企业对中国投资更有信心。
2001 年 4 月 26 日，小泉纯一郎成为日本首相，2006 年 9 月卸任。由于小泉参拜靖国神社等原因，2005 年中国一些城市发生了反日游行，这一事件成为中日关系发生转折的标志性事件。2010 年到 2012 年，围绕钓鱼岛问题，中日双方也发生了一系列事件，造成中日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2005 年到 2025 年，也可以分为两个子阶段。2005 年到 2010 年是第一个子阶段，这一阶段日本企业对华投资依然稳定持续，且日本企业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重要变化：90 年代日本企业将中国视为廉价的工业生产基地，中国加入 WTO 之后，日本企业开始将中国看作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2000 年前后，中国步入家庭轿车时代，作为一个巨大的新兴消费市场，中国对包括日本在内的外国企业具有巨大的吸引力，截至 2010 年，有能力开展海外投资的日本企业基本都已在中国完成投资和布局。
2010 年到 2025 年是第二个子阶段，二战后的历史中，中国企业和游客首次开始对日本经济产生显著影响。作为日本政府推动 “观光立国” 的重要举措，2008 年 10 月 1 日，日本设立了观光厅，中国富裕阶层开始赴日旅游也始于 2010 年左右。
2014 年左右，“爆买” 一词在日本成为流行词，该词的由来主要是中国游客在日本的大量购物行为，这一现象也让日本社会整体认识到，中国已经不再是过去贫穷落后的国家。
2010 年到 2025 年这 15 年，中日双方的经贸关系形成了肉眼可见的互惠格局。2010 年之前的中日经贸关系，基本是日本企业向中国投资的单向发展，2010 年之后，不断有中国企业前往日本开拓市场，也正是在 2010 年左右，中国的 GDP 规模超过了日本。
2010 年之后，开始有日本企业从中国市场退出，其原因并非中国的营商环境对外资不友好，而是很多日本企业丧失了市场竞争力。经过改革开放 30 年的发展，中国企业的技术能力和经营水平获得了巨大提升，在华经营的部分日本企业开始逐步丧失市场竞争力。
2010 年到 2025 年的 15 年，日本历任首相中也出现过对中国比较友好的人物，典型代表是福田康夫和鸠山由纪夫，福田康夫的父亲福田赳夫，正是 1978 年和邓小平共同签署《中日友好和平条约》的当事人。最近的两位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和石破茂，在自民党中也属于比较稳健的派别。
二、安倍晋三时代和高市早苗时代为什么不同了
笔者认为，从 2025 年开始，中日关系步入了 “政冷经冷” 的时代。高市早苗一直自认为是安倍晋三的政治继承人，安倍晋三曾两次出任日本首相，第一次是 2006 年 9 月到 2007 年 9 月，第二次是 2012 年 12 月到 2020 年 9 月。
如今有一个问题：安倍晋三和高市早苗的精神底色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安倍晋三时代还能维持 “政冷经热”，而到了高市早苗时代，却形成了长期的 “政冷经冷”？
答案非常简单，就是日本国内外的环境和民众基础发生了根本改变，具体来看，有如下几方面的重大转变：
美国特朗普的上台和中美经贸摩擦。二战后的 80 年间，美苏冷战时代的日本可以说是最大的受益者，美国给予了日本可控范围内的最大支持。80 年代中期以后，日美之间发生了一系列贸易摩擦，直接造成了日元的快速升值和日本半导体产业的衰败，而日美摩擦的时代，中国和韩国成为了主要受益者。1992 年之后的 30 年，是信息化和国际化同步发展的 30 年，是产业链全球布局和经贸深度融合的 30 年，而当前的中美经贸摩擦，带来的一个重要影响就是产业的脱钩。最近几年，各国愈发重视经济安全，在中美经贸摩擦的背景下，日本在美国的战略布局中地位重新得到提升。
中国国力的显著提升。2010 年左右，中日 GDP 出现逆转，彼时中国的工业技术水平仍明显低于日本，而此后中国经济保持了量的扩大和质的提升，国家整体实力和军事实力均显著增强，部分产业的技术水平甚至超过了日本。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历史上第一次面对国力超过自己的中国，日本国民的内心情绪开始发生变化，中日两国在部分产业领域也成为了直接竞争对手。
政治家群体和国民群体的人生经验发生根本变化。安倍晋三出生于 1954 年，2006 年 9 月 26 日成为日本首相时，是日本历史上首位出生在二战后的首相；继任的福田康夫出生于 1936 年，麻生太郎出生于 1940 年。最近的四位日本首相均出生于 1945 年之后：菅义伟出生于 1948 年，岸田文雄出生于 1957 年，石破茂出生于 1957 年，高市早苗出生于 1961 年。整体来讲，1945 年之前出生的人群，亲历过战争的苦难和二战后日本的贫苦，即便没有深刻的战争反省，也深知和平的珍贵。目前，日本国民中对战争有直接记忆的人越来越少，1945 年出生的人如今已 80 岁高龄，人口中的大部分都是二战后出生的人，这部分人群并不像其祖父辈或父辈那样，对过去的战争存在不同程度的反省或负罪感。
安倍晋三时代的安全阀和沟通渠道，如今已不复存在。从 1999 年 10 月的小渊惠三内阁到 2025 年的石破茂内阁，日本自民党和公明党始终保持合作关系，执政期间组成联合政府，公明党在政府内也一直保有至少一名内阁成员的席位。公明党的支持母体是日本最大的宗教团体创价学会，2023 年去世的池田大作是推动创价学会发展的核心人物，其始终与中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受创价学会的影响，公明党一直是立场稳健、对中国相对友好的政党。联合执政框架下的自民党，各项政策的制定都需要考虑公明党及 500 万以上创价学会会员的感受。安倍晋三时代，日本自民党的二把手 —— 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一直充当着中日交流的重要渠道，二阶俊博是近 20 年中对中国比较友好的自民党重要议员，2016 年到 2021 年一直担任自民党干事长。干事长在自民党内为二把手，地位仅次于自民党总裁，二阶俊博之前的干事长石破茂和谷垣祯一，也都是对中立场稳健的政治人物。虽然安倍晋三和高市早苗的精神底色一致，但安倍晋三当权时期，仍注重政治平衡和中日之间的交流沟通渠道，而这一切，在高市早苗时代都已消失。
日本普通民众对外国人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80 年代以后的日本，期望扩大国际影响力，笔者 1995 年到日本留学，那个时代的日本企业，唯恐被贴上 “国际化不够” 的标签。事实上，90 年代以后，赴日留学的留学生数量和在日外国人的整体数量始终稳步增长。10 年前中国人到日本 “爆买” 的时代，日本社会因经历了漫长的经济停滞，对能带来经济增长的 “爆买” 现象十分欢迎，2015 年赴日旅游的外国游客达到了 1900 万人左右。但最近，日本社会整体对外国人的态度出现了明显转折，“过度旅游” 和 “外国人问题” 成为日本媒体的高频词汇。客观来讲，过去十多年，日本社会首次直面如此庞大的外国人群体：2025 年，赴日旅游的外国游客数量在历史上首次超过 4000 万人，短短 10 年时间，外国游客数量实现翻倍；在日本长期生活的外国人数量也达到了 390 万人左右。2026 年 1 月日本的成人仪式中，东京都 23 区内，每 6 名新成人中就有 1 名是外国人。庞大的外国人群体中，虽出现过外国人犯罪、钻日本制度空子、不遵守日本公共秩序等现象，但这些负面事件被日本媒体放大，导致日本社会对外国人的排斥情绪持续升高。
三、石桥湛山的 “小日本主义” 对今天的日本依然有启发
1945 年之前，日本对中国开展了长达几十年的侵略扩张活动，当时日本的大部分，对这些对外侵略扩张行为要么支持、要么盲从，但日本社会也始终有少数人群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一直反对侵略行为。
东洋经济新报社是日本综合影响力仅次于日本经济新闻集团的经济类媒体，该社成立于 1895 年（明治 28 年），石桥湛山是该媒体的 “中兴之祖”。石桥湛山出生于 1884 年，1911 年进入东洋经济新报社，1924 年成为报社总编辑，1925 年出任社长。作为媒体人，石桥湛山始终通过媒体发声，反对当时日本的军国主义，反对对中国的侵略，主张日本从中国东北撤军；另一方面，他始终主张日本通过和平发展、积极开展贸易来壮大自身。1945 年 10 月，他通过发表社论，主张废止靖国神社。
二战后，石桥湛山步入政界，出任过通商产业大臣等职务。在 50 年代，石桥湛山就主张日本与苏联、中国建立邦交关系并开展贸易活动，当时这一主张受到了美国的阻挠。1956 年 12 月，石桥湛山出任日本首相，因生病原因，仅担任首相职务 3 个月左右。1959 年 9 月，石桥湛山访问中国，与周恩来总理举行会谈，推动了冷战背景下中日贸易的重开，他也是二战后首位访问中国的日本前政要。
日本学者增田弘是研究石桥湛山思想的权威，出版了多部相关专业著作，其在著作中将石桥湛山的外交思想总结为 “小日本主义”。石桥湛山所处的时代，是日本社会依靠武力不断向外扩张的 “大日本帝国” 思潮盛行的时代，而他却提出 “小日本主义”，主张日本放弃已获得的海外殖民地，专心走和平发展的道路。如今来看，石桥湛山能在二战前提出这样的观点，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更具备长远的战略眼光 —— 彼时，全世界的主要列强都走积极扩张的道路，而二战后的日本，正是立足日本四岛、坚持和平发展、通过贸易实现国家壮大的。
关于石桥湛山的对华理念，增田弘在 1991 年专门出版了一部著作，书名精辟地总结了其核心思想，日语原文为：侮らず、干渉せず、平伏さず，翻译成中文就是：不要小看中国，不要干涉中国，也不需要屈服于中国，这一理念与中国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有着相通之处。
笔者也是最近读到这部著作，在当前中日关系陷入困境的背景下，今天的日本政治家，是否可以从石桥湛山的思想遗产中吸取经验教训？目前，中日两国经济的互补性虽有所下降，但双方保持友好的经济往来，依然是互惠互利的。日本在产业链上游，在全球范围内仍占据重要地位；对中国来讲，保持与日本的友好经贸往来，同样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