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不幸离世后,引发了大众对跑步风险的关注。有人列出了一个长长的名单,都是爱好跑步不幸离世的人。马拉松存在一些风险,关节磨损、肌肉拉伤、足底筋膜炎等肌肉骨骼方面的风险;剧烈运动后,还可能会导致横纹肌溶解;还会加重心脏负荷、导致心律失常、心梗等风险。城市举办马拉松时,都会配上医生、救护车,可见马拉松的危险是显著的。那么要不要干脆禁止马拉松?
我们暂时先不回答这个问题,看看他山之石。
根据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的数据和各州法律汇总,截至2025年,全美50个州里,有19个州外加华盛顿特区,实行的是“全员强制佩戴头盔”。只要骑摩托上路,头盔必须戴,违者罚款50到500美元不等。
还有28个州,是“部分强制”。最常见的是对21岁以下的年轻人强制要求戴头盔,成年人如果满足了特定条件(比如购买了足额的医疗保险),就可以选择不戴。但几乎在所有州都强制要求,必须戴护目镜。
为什么美国的政策,对护目镜或面罩的要求更强硬呢?这背后的逻辑很有意思。
这背后的逻辑,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骑摩托时,一只虫子,一颗前车卷起的小石子,强风带来的沙尘,都可能飞到眼睛里,高速移动摩托就会失控,撞向人或其他车辆。
它头盔主要是在事故发生后,保护骑手自己的头部,降低伤亡的严重程度,它保护的是骑手。而护目镜,在保障骑手外,还能保护行人和其他车辆。个人可以自愿承担自身的死亡风险,但无权制造不可控的公共危险。法律强制要求护目镜,根本目的不再仅仅是“骑手本人可能会摔伤自己”,而是“失控摩托会伤到其他人”。
同样的,很多州法律并不强制汽车司机系安全带,但对汽车的车灯、刹车、转向灯却有严格的定期检验标准。因为这关系到,他人能否看到车。
这里面的原理,就是外部性,所谓负外部性,又称外部不经济,是经济学中的重要概念,指一个经济主体的生产或消费行为,对无关第三方造成了额外的成本或损害。简而言之,对他人的影响,会不会危害到其他人。长跑不会危害到其他人,所以,不应该管,自负其责。
顺着这个思路,去看电瓶车该怎么管理呢?现在的电瓶车新规,几乎都规定必须佩戴头盔,违者警告或罚款10–50元。一些地方只允许搭载1名16岁以下未成年人。
电瓶车速度快,可能会危害到其他人,管制速度,是合理的。但电瓶车带两个小孩,不会危害到其他人,出了事也是他们自己负责。两个孩子就算重了100斤,和一个两百斤的人骑电瓶车,也是一样的。需要指出的是,美国的规则是针对摩托车的,摩托车的速度和重量都要比电瓶车大很多,对他人的风险也大很多,那么,相应地,对电瓶车的管理,尺度上也应该宽松很多。
还有一个角度是,危险行为是不是可替代的。换句话说,禁止了之后会不会有损失。长跑的确可以锻炼身体,但长跑替代的方法很多,不是不可替代的。禁止长跑还有其他方式,不会产生“不能锻炼身体”这个损失。
再来看电瓶车,一个妈妈,放学要接两个孩子,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甚至就在一个学校。骑电瓶车只能带一个。回家15分钟,一来一去,就一个孩子就要等半小时。一年260天,整整九年,都是如此。有可以替代的办法吗?还真没有。别说开车,这就是何不食肉糜?更何况,开车有金钱之外的限制,比如放学时间停车难。
那么,既然马拉松都不管,为什么要管骑电瓶车接送两个小孩?当然,马拉松能为地方带来很多好处,比如,举办赛事。但电瓶车带两个娃,让妈妈们方便一点,难道不是一个更大的好处吗?
野外徒步是一个比长跑更典型的例子,这几乎是完全的风险自担,不会危及他人。事后救援也可以做出经济补偿。但各地都采取了严厉禁止的态度。
在我看来,绝大多数人的观念,构成了严厉管制的土壤。
大多数人,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其实是没有多少理论化的社会常识的,因为学校没有教过。在通识教育中,社会知识的内容是辩证法。且不说辩证法是否正确,爱因斯坦就说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手稿的内容完全就是胡说八道、疯人之作。爱因斯坦当然可能犯错,但任何理论都不可能是完全正确的——这本身也是辩证法的内容。
更关键的是,辩证法的对立统一规律,比如矛盾的同一性与斗争性;普遍性与特殊性等,太过于抽象,它可以涵盖一切,但难以提供一个具象化的思维范式,因此又是模糊的。比如,是否严管电瓶车,当然可以用辩证法来论证,但过于空泛。
相比之下,外部性概念,从个体权益方面,揭示各方利益的冲突;自由和安全的两难,则从人类政治演化、个人权利角度,提供了更具象化的讨论范式。这都更容易提供正确的思路,以及正确的、适度的管制。
到了高等教育阶段,中国的文科,重在教技能,而非背后的思想。另一个来源就是阅读,显然基于高考的压力,中国学生的阅读范围很小。待到进入大学,进入社会后,对人文社科的轻视、短视频游戏等快餐娱乐的挤压,学生也很少会自己去了解人文社科知识。
坐飞机,会直线掉下来;喝酒,酒精是一级致癌物;哪怕就是去拿个快递,也有花盆掉下来的风险。自由和安全永远都是矛盾的。但是,当社会大多数人没有关于真实社会的通识知识,就不能正确认识风险和自由之间的关系,那么管制面对的反对声音就更小。任何时候,一说风险,就会立刻得到民众呼吁管制的声音。
现代社会是复杂的,让民众精通各行业知识是不可能的,所以,在知识之上,比知识更重要的是信念。
美国曾经有过一个联邦政策,促使47个州制定了综合性头盔法。但该政策取消后,许多州废除或放宽了头盔法。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州头盔佩戴率暴跌,但摩托车手死亡率也随之飙升,上升了三到五成。这就是自由和方便的代价。看起来放宽政策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但自由作为一种价值观,它的价值是更加广泛的。
我还记得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人举着标语抗议拜登的疫情政策,标语上写着要自由。某种程度上来说,把一个科学问题信念化是愚昧的。但也正因为存在这种信念,才能潜移默化地在各个领域抵抗管制,为异端和创新拓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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