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间，皆不敌也……
——王夫之《读通鉴论》
研究当代世界大国格局时，将其与中国特定历史时期进行比较，是一种有益的方法。不过，这需要对中国历史有深入的掌握，而不是一知半解，否则就可能提出是非参半的看法，得出似是而非的结论。
对当前世界存在的大三角格局美国-中国-俄罗斯，有论者联想到（普通百姓耳熟能详的）魏蜀吴时期。实际上，中国古代还有其它三足鼎立时期，比如南北朝历史上，存在过梁-东魏-西魏三足鼎立，后又演变为陈-北齐-北周割据之局。杜佑《通典》中有：“自东西魏之后，天下三分，梁陈有江东，宇文有关西，高氏据河北”。该时期的“天下三分”，也颇值得研究，并可以与当今世界进行比较——但公众对那一阶段的史事大都较为陌生，兴趣也不大。
此处重点谈谈魏蜀吴鼎立之局，并将其与当前世界大国格局进行比较。邓聿文先生在《世界正在进入“新三国”时代吗？》（2026年2月11日刊登于FT中文网）一文中，概括这一时期的特点为：“魏强而内斗，吴守而难进，蜀攻而力竭”。这种论述有可能误导部分读者，让他们认为曹魏内斗严重，而东吴、蜀汉内斗不突出甚至可忽略，其实不然。
东吴内部的政治斗争有时非常激烈。比如，孙权因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各有党羽又相互争斗，废太子并赐死鲁王。过去曾经击败刘备的大将陆逊之死，也与孙和、孙霸之争有关。
孙权去世前，向大将军诸葛恪、中书令孙弘、侍中孙峻等“属以后事”。但他刚去世，诸葛恪就杀孙弘；次年，孙峻又杀诸葛恪。又次年，司马桓虑谋杀孙峻，并立孙登之子孙英，但未成功。孙英自杀（参见《三国志》卷四八《孙亮传》；《资治通鉴》卷七六《魏纪八》）。
至于蜀汉，在荆州人士、（侨居益州的）东州人士及益州本地人士之间，也存在矛盾。蜀汉灭亡前，辅政的大将军姜维与宦官黄皓间矛盾较深。当时黄皓弄权于内，勾结右大将军阎宇，甚至想废姜维并扶植阎宇。而姜维“自危惧，不复还成都”（《三国志》卷四四《姜维传》）。魏景元四年（蜀汉景耀六年，263年），姜维听闻魏国军队将要攻打蜀汉，上表后主刘禅派军队分别守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但黄皓认为敌军不会来，劝后主不必理会。而蜀汉灭亡，与上述这些矛盾、分歧都有一定关系。
关于三国之间攻守问题，吴国有守也有攻，并非仅防守而已——邓聿文先生所谓“吴守而难进”不够严谨。在诸葛亮五次北伐期间，东吴也“频年出兵，攻击魏国淮南边境”（参见《中国军事通史》第七卷）。张作耀《孙权传》一书指出：“孙权称帝后吴魏的军事冲突和边境战争，大都是吴方发动的。”
这里有必要提及的是，在魏太和二年（吴黄武七年，228年）的石亭之战中，东吴陆逊率众与曹休交战，大破魏军。另外，魏正始二年（吴赤乌四年，241年），东吴曾分兵四路大举进攻魏国。魏嘉平五年（吴建兴二年，253年），吴太傅诸葛恪“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北伐。
所谓“蜀攻而力竭”，是否也有可议之处？在诸葛亮秉政期间，蜀汉五次北伐攻魏，但其间也有防守。魏太和四年（蜀汉建兴八年，230年），魏国大司马曹真与大将军司马懿分路进攻蜀汉。当时诸葛亮驻军成固，严阵以待，并未主动迎击魏国大军。
另外，诸葛亮去世后在蜀汉相继辅政的蒋琬、费祎，对北伐攻魏也持相对谨慎的态度。蒋琬“总统国事”（《三国志》卷三三《后主传》）期间，蜀汉未曾主动进攻魏国。而费祎曾经对姜维说：“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三国志》卷四四《姜维传》注引《汉晋春秋》）。费祎所谓“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实际上是指在战略上主要取守势。他以为自己与姜维都远不如诸葛亮，在无把握的情况下北伐，如果失败会有严重后果。
邓聿文所谓“蜀攻而力竭”，用于概括诸葛亮秉政时期不合适，因为“蜀攻而力未竭”；以之研判蒋琬、费祎辅政时期也不合适，因为当时蜀汉以防守为主，也谈不上“力竭”；用其总结姜维北伐时期或许问题不算大——不过，尽管当时蜀汉国力消耗较大，但是否达到“力竭”的程度还应深入研究。
邓聿文先生又认为三国之局“本质是一强两守的消耗格局”，这又有需澄清之处。当时曹魏确实为“一强”，而孙吴、蜀汉为“两弱”，三方互有攻守。而所谓“两守”，究竟是指吴、蜀“两弱”为“两守”，还是与“蜀攻”相对的“魏守”、“吴守”为“两守”？应该说，蜀汉在特定历史时期（包括诸葛亮秉政期间）在进攻方面表现突出一些。但如果强调魏、吴均采取守势，有些人可能会以为两国之间的“东线无战事”。其实不然，魏、吴之间战事不少，甚至发生过规模空前的寿春之战，各方出动兵力共计接近50万人。
需指出的是，这种蜀汉、孙吴结盟对抗魏国的“两弱对一强”格局，在一定时期内能大致维持战略均势，具有相对稳定性。不过，后来魏国国力、军力不断增强，原先三国间（相对）的战略均势出现“异常”变化，“一强”与“两弱”的差距越来越明显，而最弱小的蜀汉也变得最危险。再加上魏国后期出现了邓艾、钟会等名将，蜀汉灭亡。
邓聿文先生还指出，三国“目标不是共存，而是争夺‘天下的唯一合法性’”。对于蜀汉统治者，称其在争夺“天下的唯一合法性”不完全准确。他们认为自己作为刘邦、刘秀的继承者，在当时属于唯一具有“合法性”的政权，其目标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见诸葛亮《出师表》）。也就是说，他们要消灭“篡盗”政权，不仅仅是争夺合法性而已。至于魏、吴两国，都不会主张“兴复汉室”。魏家谈汉“数终”、“代汉”，孙权也认为汉“运尽”。
深入分析魏蜀吴间的攻守、均势等问题，对于全面掌握三国历史、澄清坊间一些错误认识是有益的，对于理解当代世界大国格局也有一定借鉴意义。
就目前的美中俄大三角而言，美国最强，似与曹魏接近。中国、俄罗斯都比美国弱，但双方关系较为密切，与当时蜀、吴关系有某些相近之处。中俄不仅发展“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还“在高水平战略互信基础上稳步开展防务合作，有效维护地区和全球安全”。需指出的是，吴蜀结盟重在军事方面——蜀汉北伐，孙吴多会出兵配合，反之亦然。而在现阶段，中国、俄罗斯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军事结盟关系。
《三国演义》第一回开头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魏蜀吴三国鼎立之局，出现在东汉王朝崩溃后及西晋统一前，古代中国在合久必分后，经多年战乱，又走向分久必合。但是，当今的美中俄大三角格局，并非出现在统一的“世界帝国”崩溃后，也不会向新的统一“世界帝国”迈进。
在魏蜀吴三国时期，基本上没有小国存在。有个例外是在辽东的割据政权——公孙氏政权，存在数十年，但后来它被曹魏消灭。而当今世界，除三大国外，还有众多中小国家，前段时间加拿大总理还呼吁“中等强国必须一致行动”。若想在中国历史中寻找更合适的历史时期进行比较，或许应该选择春秋时期，尤其是春秋中期的特定阶段。当时晋国、楚国、齐国可以视为大国（有时还要加上秦国），它们与多个中小国家并存。
《资治通鉴》中有：“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但如果“误监前世之兴衰”，则“难考当今之得失”。读史者不可不慎，“察今者”不可不慎，治学者不可不慎。
（注：林原，历史学博士，军事史研究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