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斯塔默入主唐宁街,他的首相宝座已几次考验:成功挺过了曼德尔森相关任命争议,以及“误导议会”风波。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危机走得这么远。
自从上周四工党在全英地区选举中遭遇惨败,斯塔默的首相位子开始真正逼近危险边缘,工党内部已进入公开统计倒戈议员人数的阶段。到本文完稿时为止,已有71位工党国会议员公开表示希望更换党魁,或者要求斯塔默明确给出离任时间表。如果倒戈工党国会议员人数达到81位,将正式触发工党党魁挑战程序,即更换首相。
英国的制度与美国不同。美国总统由全民选举产生(严格说是通过选举人团制度),除非总统身故、被弹劾下台或主动辞职,否则能做满四年任期。而英国选民选出的不是首相本人,而是国会议员,再由下议院多数党组成政府,党魁出任首相。但如果首相失去内阁支持,或者党内有足够本党议员发起挑战,就可能更换党魁,从而直接更换唐宁街十号主人。因此英国首相比美国总统更容易被“自己人”换掉。
尤其过去10年间,2015年到2024年,保守党政府出现了五位首相,走马灯似地轮换。这样的速度,当然与英国政党内部机制有关,但也与自媒体时代政治危机发酵速度加快脱不开关系。一个事件可以在几小时内迅速升级为全国性政治危机,大幅压缩首相的应对时间。
而保守党也因此被自己的选民彻底抛弃。2024年大选,工党大胜,不是因为工党的主张真的有多么深入人心,而是因为大量保守党选民已经心灰意冷,要么不投票,要么改投其他党派。这样的结果,造成了“连猪都会飞”的政治奇迹——许多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保守党安全选区,都历史性出现了工党议员,比如我自己所在的North Somerset。
上周四地区选举,工党惨败,保守党同样丢失大量议席。改革党(Reform UK)则如过去一年民调所显示的那样,强势突破,不仅击败工党传统票仓,更历史性攻克了长期被视为工党安全地带的威尔士。绿党(Green Party)也继续从工党左翼吸走年轻选民支持。
因此这场选举被很多观察者视为英国政治真正进入多党竞争时代的重要信号。虽然工党与保守党仍是两大主力,但传统两党轮流执政、其他党只陪跑的格局,确实正在被冲击。因此,尽管经验上地方选举常常只是选民发泄不满的出口,并不必然代表大选走势,但这次地方选举的政治冲击远超一般意义上的“中期抗议票”。很少有人怀疑,这将成为英国政治的重要转折点。
输得这么惨,斯塔默公开承担责任,但同时坚持不会退场。虽然《每日电讯报》《每日邮报》等右翼媒体这几天几乎天天在头版渲染工党内部逼宫,但斯塔默内阁一直异常安静。没有部长公开指责首相,更不要说直接挑战。
这种安静,有三个原因。
首先,保守党的教训,工党全看在眼里。2022年,最早公开向鲍里斯•约翰逊开第一枪的,是前卫生大臣贾维德(Sajid Javid)。他辞职后,引发内阁连锁辞职潮,最终逼约翰逊下台。但贾维德自己并没有成为首相,后来真正入主唐宁街的是特拉斯和苏纳克。结果很清楚:第一个挑头的人,只是替别人铺路。这种角色,在英国政治里常被称为stalking horse(探路马)。
更致命的是,保守党连续内斗、逼宫、换首相,最终耗尽了选民对整个党的信任。真正被折磨死的,不只是某位首相,而是整个保守党。工党当然知道,一旦也打开这只潘多拉魔盒,代价可能一样巨大。
其次,工党内最有实力挑战斯塔默的,是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但问题是,他现在不是国会议员。理论上,非议员也可以参选工党党魁,但现实政治上,如果不是下议院议员,要领导执政党政府几乎不可操作。因此许多支持伯纳姆的人,并不希望现在立刻发动内战,而更倾向等待更合适时机。副首相Angela Rayner这个周末公开表示,当初阻止伯纳姆回到下议院是个错误。这被广泛解读为对现有路线的不满,但这并不等于她已经正式支持立即换人。
第三,内阁内最有实力取代斯塔默的,是卫生大臣Wes Streeting。媒体一直有传闻称他已为可能的党魁竞争做准备,但这从未得到公开确认。更关键的是,他和斯塔默政治站位相近,都属于工党内偏中间偏右路线,两人的支持基础高度重合。因此,他绝不会愿意成为那个第一个拔刀的人。毕竟英国政坛有句老话:he who wields the knife never wears the crown(拿刀的人,戴不上王冠)。虽然这句话未必永远成立,但很多政客确实信。
一天后,也就是上周六下午,工党终于出现了stalking horse——伦敦工党议员Catherine West。
我当时震惊了。不仅因为她掀开了潘多拉魔盒,也因为我和她曾有邮件往来,她曾表示愿意参加我们BCC在下议院组织的活动。她最初态度非常强硬:如果周一前内阁仍无人站出来,她将推动党内更换领导层,并将单挑首相。当时,她只有少量公开支持者,距离真正触发挑战门槛还非常遥远。
一天后,即周日,内阁仍然没有公开倒戈。但Angela Rayner出来发声了。她没有直接攻击首相本人,但她对伯纳姆问题的表态,显然释放了不满信号。这给了党内反对者继续施压的空间。
周一早上,万众瞩目的首相演讲开始了。因为Catherine West此前已经表示,听完这场演讲后,她将决定下一步——是升级挑战,还是收手。
我们选区的MP Sadik Al-Hassan对此态度如何?首相演讲前一小时,我们选区终于有党员公开发问。我立刻附议,说我也很想知道MP的立场。Sadik回复说:“过去一周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随后另一位党员表示,政府需要稳定,不能让首相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我和另一位党员也表达了类似看法。首相演讲后不久,我们MP就在Facebook上公开表态,表达的方向,与我们刚才讨论的判断一致。
而斯塔默在演讲中承认地方选举结果“令人失望”,表示自己承担责任,但明确拒绝退场。他试图重新定义议程:强调经济增长、青年就业保障、更紧密的欧洲合作、防务投资,以及British Steel的未来公共控制问题。他同时警告党内:如果工党陷入无休止内斗,只会把空间拱手让给法拉奇(Nigel Farage)和改革党。
但这场演讲并没有真正平息危机。
虽然Catherine West收回了最初“亲自挑战”的姿态,但迅速调整战术。她现在不再说“我来挑战”,而是开始寻求议员联署,要求斯塔默明确给出9月更换党魁的时间表。这本质上仍然是逼宫,只是战术上更聪明。
她需要81位工党议员达到正式挑战门槛。目前已有71位工党议员公开站在“斯塔默必须交代未来”的这一边。
所以,这场48小时真正的意义,不是斯塔默今天会不会立刻下台,而是工党第一次进入了一个公开可见的“统计倒戈人数”阶段。有人开了第一枪,有人开始签名附议,有人在等伯纳姆,有人在观察Streeting。
而唐宁街十号的主人斯塔默,正在面对那个最残酷的问题:到底会有多少“自己人”,将联手把自己赶下台。